《平氏白云丙舍诗序》

【清】钱陆灿（号圆沙，常熟人） 说明：依据《调运斋集》原文校正，剔除扫描残阙符号；先刊校勘定本原文，后附白话译文，文末附简要注释。

一、校勘定本原文

虞山挟湖以为胜。古者仙灵之迹，如淳于、慧车子之徒，多栖于此。 邑城以西，为人子孙卜寝丘以葬祖父者，恒于斯。然大抵皆背山面湖而已。 循湖以西，其地曰秦塘，则平氏墓在焉。平子字水心，葬其先府君遵宜君之墓也，并墓筑丙舍，颜曰白云。水心居县城，或不时至其地，庶几效梁公望白云而思亲。此地亦如其父昔时之别馆，杖屦钓游之所也。

余未及与水心游，展石谷之图，诵十景之诗，观烟客太常诸公之序。登西城楼阁，望其所谓丙舍者，渔网风帆，烟瓦雪檐，往往在斜阳落照之间，叹平子之不忘其亲，用意位置乃如此。

《周礼》：墓大夫掌凡邦墓之地域，为之图，令国民族葬，而掌其禁，听其讼。当是时，有族葬，无专葬也。专葬其始于周之衰乎？ 后世独营一丘，又多惑于阴阳拘忌。孰吉孰凶，此风大盛于秦汉之际，樗里疾、韩信是已。 樗里疾，秦之重臣，葬渭南章台之东，自言：后百岁，当有天子宫夹我墓。汉兴，长乐宫在其东，未央宫在其西，武库直当其冢。 韩信未遇之时，钓鱼城东；母死，贫无以葬，自营高敞之地，令冢旁可居万家。 樗里疾号为智士，图谋身后吉壤，今安在哉？淮阴志量宏大，太史公亲览其母之冢，而今又何如？ 要而论之：樗里之智，不合大道；淮阴不能自保其身，况母之丘墓乎！

往者吾甥王方谷为余言：水心盖学道人也。余因方谷知水心；又经八十翁沈悔庵绍介，始得交水心，深服其所学。内则研穷乾坤坎离交感之宗，外则探究金石芝术服食之用。方将追寻四朝七真，冀登玉籍，修证登真度世之道。夫有志修真度世者，必先孝其亲、淑其身，岂有舍本而务末者哉？

客有问曰：先生以樗里、淮阴相较，贬抑二人，何以见水心德行无可訾议？ 余考陶弘景《真诰》：贞廉忠孝之人，积行乃可成仙。又载慧车子于乌目山传授虹景丹经。乌目山，即虞山也。 由是观之，水心非寻常隐士，乃是由孝入道之人。其所著丹论、内外诗篇，亦如陶隐居藏身岩壑，以大道成全孝心。 方谷、悔庵偕来，请余为其诗作序。余但论其大者；至于白云丙舍山川形胜，图画、诸诗与前人序文详述之，不复赘论焉。

许青屿评曰：虞山，昔陶令赋诗之桃源、斜川也，近人多于此卜墓，犹周家墓柏之咏。人谓湘灵此文有晋人萧散之风；若论结构谨严，锤炼简劲，绝似班孟坚论赞，乃是先生本色，不可掩也。 

门人郭长春较字。

二、全文白话译文

虞山倚靠湖泊，风光绝佳。古时得道仙人，像淳于、慧车子一类人物，大多栖身于此山。 县城西边，后世子孙为先人挑选墓地，大多选在这里；不过寻常坟茔，大多只是背靠山峦、面向湖水而已。

沿着湖向西走，地名秦塘，便是平氏家族墓地。平子，字水心，安葬先祖遵宜公；又在墓地旁修建墓庐，题写匾额叫“白云”。平水心常住县城，不能常常前来墓地，筑此庐舍，效仿狄仁杰遥望白云思念亲人。这里也曾是他父亲从前游憩、拄杖闲行、垂钓的地方。

我起初无缘结识平水心。先观赏王石谷绘制的《白云丙舍图》，诵读《白云丙舍十景诗》，又读过王烟客太常等前辈题写的序文。登上城西楼阁远眺这座墓庐：渔网、风帆、炊烟屋瓦，都掩映在落日余晖里。不由感慨：平水心感念先人，用心筹划营造，用情如此深厚。

《周礼》记载：墓大夫统一管理公共墓地，绘制地形图，规定同族之人聚葬一处，掌管墓地禁令，裁决坟地纠纷。上古只有同族合葬，没有单独私人墓地。一人独择一地安葬，大概兴起于周朝衰落之时。 后世人们单独营建坟茔，又大多被阴阳风水吉凶之说迷惑。哪种地吉利、哪种地凶险，这种风气在秦汉大为盛行，樗里疾、韩信便是典型。

樗里疾是秦国智者，安葬在渭南章台东边，他预言：百年之后，会有帝王宫殿紧挨着我的坟墓。等到汉朝建立，长乐宫在他墓东，未央宫在墓西，武库正对着他的坟冢。 韩信落魄时，在城东垂钓度日；母亲过世，家中贫寒无力厚葬，依旧寻访开阔高地，想要留出能容纳万家的墓地。 樗里疾号称智者，苦心谋求风水吉地，如今又在哪里？淮阴侯韩信志向高远，司马迁亲眼见过他母亲的墓地，到头来又是什么结局？

总而言之：樗里疾的小聪明，不符合天地大道；韩信连自身性命都难以保全，更何况母亲的坟墓！

从前我的外甥王方谷对我说：平水心是修习道家学问之人。我经由王方谷听闻其人，又经八十岁沈悔庵引荐，得以与平水心相交，十分敬佩他的学问。对内参悟《周易》乾坤阴阳交感的义理；对外研习丹药、灵芝、养生服食之术。他一心追寻历代修真高士，盼望得道超凡。凡是有志修行悟道之人，必定先尽孝于先人、修养自身，哪里有舍弃根本、追逐旁枝末节的人？

有人发问：先生拿樗里疾、韩信与平水心对比，贬低二人，凭什么证明平水心德行完备？ 我查阅陶弘景《真诰》一书：忠贞廉洁、恪守孝道之人，积累善行方能得道成仙。书中又记载，慧车子在乌目山传授丹经；乌目山，就是虞山。 由此可见，平水心不是普通隐士，而是依靠孝道、进而修道之人。他撰写丹道论著与诗文，如同陶弘景隐居山林，依靠大道修养，成全自己的孝心。

王方谷、沈悔庵一同前来，请我为诗集写序。我只论述核心义理；至于白云丙舍山水风光，图画、诗作与前人序文已经详细描绘，此处不再重复。

许青屿评语：虞山如同陶渊明笔下的桃源、斜川，历来适合卜居、营建坟茔，如同古诗“周家墓柏”所咏。有人说钱湘灵这篇文章有晋代散文疏朗洒脱的气韵；但论篇章结构严密、文字精炼劲健，极像班固《汉书》论赞文风，这是作者与生俱来的文笔本色。 

门人郭长春校对文字。

三、关键名词简释

1. 丙舍：墓旁庐舍，守墓、祭扫歇宿之所，不可当作住宅。

2. 白云：狄仁杰望云思亲典故，象征孝子追念先人。

3. 平子，字水心：本文主人公，常熟秦塘平氏；先祖 平遵宜君（平遵宜）。

4. 寝丘：代指墓地。

5. 石谷：王翚；烟客：王时敏，清初画坛大家，侧面印证平水心交游圈层。

6. 族葬 / 专葬：上古同族公共墓地；后世各家单独择地营坟。

7. 《真诰》：陶弘景道家典籍，江南道教核心文献。

《白云丙舍图》（王翚绘）、平水心自撰《白云丙舍十景诗》，又王时敏等诸公题序，清初康熙间流传，未见刊本；书画卷及诗文稿本后散佚，名目仅见于钱陆灿《调运斋集・平氏白云丙舍诗序》，今无完本可觅。